|
得開始下午的工作, 但整個人還是飄飄然的, 彷彿還是泡在泳池中...這不成: 需要做的工作還是要做. 該定下心神了...
剛坐下來,里奥便说,“老板: 他们找到你要找的人了。"
心打了一個突: 我要找的人...里奥將传真递過來:是他。
我犹豫了... 但結果還是给了里奥下了命令,“將下午所有的约会取消。”
我真的希望我能忘掉他...但是, 为什么總是不可以?
往东海的路,是漫长的。精确的说,足足有21年3个月和11天。为什么還要见他? 到底该见他嗎? 見,或不見, 又能改變什麼? 這些問題,我问了自己幾千遍...
但無論多少遍, 我也不能找到一個令自己满意的答案。
車子駛到传真上的地址, 我在外面等着, 里奥代我進里面察看...
没有申张赫。
似乎他搬走了,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哪儿去。唯一的线索是: 他常光顧附近一家小餐馆...
里奥提議去碰碰運氣,我沒有回答... 餐馆靠着码头,好多好多的海鸥, 在附近覓食, 在自由的飞翔着...最好他不在那里, 那麼, 我可以断了念:
跟我自己說, 他已過世了.
但推开门,我已看見他的背面,在餐馆的一個角落裏瑟縮着。
店主热情的來迎接我,“...来...坐。要吃什么嗎?"
什么...什么也可以...
店內的特色小菜,她如數家珍的搬出来,但我什么也不听進...
“...你想吃什么?" 她再问了。
什么...什么也可以...
“要酒嗎?”
好...我在他身后的桌子坐下來。从背后看起来, 他比我想象中還要老...破的衣服...微駝的背,看来, 他的生活也不怎樣寫意。
酒来了.
“先生”我開腔... 他回過頭來...這麽多年以后... 他終於回頭了...還是传真上的脸, 只是蒼老了。我试回想着他年輕時的樣子,但無論如何努力,我還是想不起來。
“你, 可以跟我喝一杯吗?”這是廾多年來,我跟他說的第一句話... 兩個陌生人,萍水相逢,在小店對饮...
他擦擦他的手和脸: 显然, 他對酒很有興趣。
食物来了。我不想吃. 而他, 著意的只是酒。
他一口氣乾了幾杯, 好像很久也沒有半滴酒沾過唇,“感觉真好!那多年來被粘住的污垢, 一口氣被沖走了..." 他高興的說. 污垢?粘住?沖走?
他把空的杯子,在我前面,晃著,等著.. 我再為他添了酒。
“先生,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我问了。
“我?我这年紀還能做什么?我只是照顾小孩..."
小孩??你還有小孩?? 你這谎者!
“什么小孩?”店主插咀了:“...他只是一个乞丐。"
乞丐?我的父亲是個乞丐!! 那不正好是佛家說的因果報應: 一個父亲拋弃自己的骨肉, 得到了应得的惩罚? 等了這麼久, 等著在看他得了什麼報應...看著他的潦倒,
我以為我會高興, 但現在的我,卻 一點快意也沒有感覺到...
他在破的衣袋內找香煙... 我遞上我的...他匆匆的抓了一根保留著, 貪婪的, 又抓了另一根... 我為他燃起了手上的那根煙。
“先生,你有小孩嗎?”你還记得你的孩子吗?
烟霧中,他搖著腦袋, 低聲而肯定说,“没有。”
“你這是什么意思?”店主又插口了。
“那已过去了,”坚稱著那是历史,“...一些已經过去了的事...”
於他: 孩子, 也许是一些已經過去了的事。
於我: 是我的过去,是我的現在,是我的未来... 如果你沒有打算要照顧我,養育我, 關心我, 为什么要把我带來这世界受苦?我为什么要為你的過去承受著苦楚??
“在我妻子死了以后...”...對,我還记得,妈妈走的那天是下雨天...“...我將儿子送到外國留学了。”
送到外國留学?你为什么還要在我面前扯谎?但我還是按捺著心中的怒火, 平靜的問下去:"你的女儿呢?”我的妹妹,東喜:你將她怎樣處置了?
他没有回答, 但店主代他回复了:“他唯一關心的就是赌博。他那有工夫照顾小孩? 別人跟他說美國人愛收養孤兒,他就歡歡喜喜的送走了孩子們."
我仍然记得: 他把我带到孤儿院,告诉我跟別的小孩玩耍一會兒,他回頭便來接我回家...
“在美国,不好嘛? 至少穿得好,吃得好, 可以上学去。那不是很好吗?"他回答說.
不。那不是很好: 你曉得跟你沒有血緣的人,在同一屋簷下過生活,是怎樣的感覺嗎? 他们越是關心你,你越感覺到他們在可憐你,“...可憐的東賢,這麼小,失去了妈妈...可憐的東賢,被他的父亲抛弃了...可憐的東賢,孤單的來到異鄉...可憐的東賢...可憐的東賢..."
我絕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!!!
“请你告诉我:你有掛念你的孩子吗?"这是他最后的一个机会。
“我還能做什么?我已經送走他们了。"他漫不經心的說.
然而,他们是你的血肉,他们背附著你的姓氏。你有掛念他们吗?你有嘗试過找他们吗?難道你連半點的犯罪感也沒有?
如果他有半點懊悔, 我也許會原谅了他. 但他摇著头說:" 這是他们的命。也是我的命。我可以做什麼? 算了,别再說這個悶死人的話題了“他最有興趣的,還是酒...。
悶死人的話題...它的确是一个悶死人的話題... 如果這話題, 跟我,跟他,是亳無瓜曷的話...
他曉得恨自己父亲,是怎樣的一份感觉吗?
在学校,老師教你: 要爱護父母, 要尊重父母。
在学校,老師告诉你: 你父母爱你, 會照顾你。
你能堂堂正正站起來,當著世人面前說: 你恨丟棄了自己的父亲入骨嗎?
我有选择父亲的權利吗?我有选择來到这世界的權利吗?
从我出生那天開始,我跟他, 已是生死相連: 不管我喜欢也好. 不喜欢也好, 不能改變的是: 我是他的儿子,我根本没有选择余地... 这死結...
既解不開,切不斷,不能否定,亦不许忘记。不管我做什麼,到那里去,跟谁一起,也還是無法解開的一個死結.
他能體驗到一个被父亲拋弃了的孩子所感到疼痛吗?
被刀子割伤了, 痛楚大概有幾天,但當伤口愈合了,疼痛也很快被遺忘...畢竟,生理上的痛楚, 是短暂的。强迫自己恨你的父亲的疼痛,跟那個是不能相比...
切口深得多,痛楚也來得强烈。這一種的创伤, 就算傷口愈合了, 那種入心的傷痛還是留下來...
“如果我跟你說: 你的儿子,一个被你遺棄的孩子,為了掩飾他的过去...將自己關起來...象疯子的一般讀書,工作,而從來沒有感到半點的幸福和快樂....
你仍會说: 這是一個悶死人的話題嗎?" 我居然還能控制著自己....
突然,他停止了抽他的香烟,認真的看著我... 然後, 他終於明白到, 坐在面前的,到底是誰...
泪, 快要湧出来... 但我不能让他看见。這些年來, 我一直在人前隐藏得很好的泪, 絕不可以在他的面前流下來...絕不可以!!
真的很難受, 我還能控制多久?...絕不可以!!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 平静地说:“我只是想看看你怎樣過日子而已, 我们... 最好是不要再見了."
我將裝了錢信封留下來,付了賬,从餐馆走出來...
他從後面追來,希望確定我是他的儿子: 被他丟棄了的那一个...
我關上車门... 里奥快走: 快走!快走!立即离开!!
他在车子外面,不停地敲著窗。
如果他真的在乎,真的在乎我的話, 他应该在我的窗子未關上的時候來敲, 应该在我的窗子仍为他開著的時候來敲。现在,太迟了的。
我在车廂里哭了。里奥大概看見了, 但淚,毫不受控的滾下來...
打從十三歲起,当我意识到他不会来带我回家後, 我再也沒有哭過。从那天開始,我跟自己說:没有人需要我, 我亦不需要任何人。我既不需任何人的怜悯,亦不需任何人的關心。我想要的,我會自己爭取.
畢竟, 信任別人是危險的一回事, 而唯一不會離棄申東賢的,也只有申東賢...
...我就這樣的在海邊站了很久... 这里很安静的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思想。
淚, 乾了...廾一年后,我終於看见了父亲...
在我撕毀传真前, 我看了它最後的一眼...若撕毀传真,能结束我所有的痛苦的話... 现在,传真撕毀了。但我的痛苦, 卻還是沒了沒完...
海風吹來, 人清醒了...今天發生的,只是身外事,而自己, 只是一個旁觀者...既沒有申張赫,亦沒有申東賢...
忽然覺著好泠, 好泠, 心底的一股寒氣, 流遍了全身, 整個人也冷得了不得...腦海浮現起的, 卻是你的那暖暖的笑...
一剎那間,我發覺自己在想你,真的好想你...你的脸,你的微笑,你的温暖...
是你? 是你...
我獨自站在海邊... 你呢: 你在哪兒?臻茵, 當我想你, 需要你的時候, 你...到底在那兒?
|